
01
李峰站在县一中门口时,年后手心微微出汗。升任省委水泥
十月的常委烈日炙烤着大地,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依旧伫立,重返树皮上“到此一游”的母校刻痕已被岁月侵蚀得模糊变形。他低头审视身上那件灰色夹克,班长袖口因长期摩擦而泛白,当众裤腿沾满了长途客车座椅留下的让搬灰尘。秘书小周刚想下车跟随,校长现身被李峰一个眼神制止,年后只得乖乖留在后座。升任省委水泥
今日是常委母校六十周年校庆。
省委安排此次调研,重返终点恰在老家县城。母校李峰本欲低调行事,班长仅致电老校长张建国,表示想悄悄回来看看。电话那头,张建国声音颤抖,连道三声“好”,末了补充道:“我在校长室等你。”
校门悬挂着“热烈庆祝县一中建校六十周年”的横幅。几名身着校服的学生正搬运矿泉水箱,汗水顺着脖颈滑落。李峰驻足片刻,抬手抚摸校门上那块褪色的铜牌,指尖划过“求真务实”四字。
“哎,你干什么的?”
一声粗厉的喝断自身后炸响。
李峰回头,见一名身穿白衬衫、挺着啤酒肚的男子叉腰立于台阶之上。男子颈挂金链,腕戴劳力士,衬衫扣子紧绷,似随时会崩开。他身后跟着两名穿红马甲的学生志愿者,正抬箱入内。
“哪届的?校庆凭请柬入内,无请柬去那边登记。”男子不耐烦地挥手,口中的槟榔渣险些喷溅到李峰脸上。
李峰认出了他。
赵志成。
县一中2008届高三一班班长,李峰的同窗。当年班中家境优渥者,其父赵德厚为县建材老板,常驾桑塔纳接送。赵志成最爱之举,便是当众宣读李峰成绩单,并高声念出那句:“特困生李峰,本次考试第三十二名。”
第三十二名。全班六十三人,李峰位列中游。然而无人知晓,交完学费后他仅剩十七元,需支撑两月生计。饥饿中考试,眼前发黑,笔尖难以对准答题卡空格。
“我是03届的。”李峰平静回应。
“03届?”赵志成上下打量,目光在磨秃的袖口停留,“校友捐款最低五百,你捐了吗?”
“来看望老师。”
“看老师?”赵志成嗤笑,吐出一口槟榔渣,“既来了便别闲着。看见没?”他抬手指向教学楼后操场,“校庆物资车迟到,门口堆着三十袋水泥,你去搬了。”
李峰沉默。
“聋了?”赵志成逼近一步,晃了晃手机,“老同学,帮个忙。看你这模样,想必混得不好才回母校找存在感。我讲究,给你个表现机会——校长讲话时,或许能看见你搬水泥,夸你两句。”
路过老师闻声回头,瞥见李峰,随即迅速移开视线。有人认出李峰,欲言又止,终未开口。
李峰凝视赵志成。十年光阴,此人胖了两圈,下巴赘肉下垂,但那份轻蔑未减分毫。当年,赵志成将一封匿名情书塞入李峰课桌,当众嘲讽:“快看,李峰那个穷鬼还敢写情书!”全班哄笑,李峰羞愤撕信。后来得知,那信并非他所写。
李峰深吸一口气,走向水泥堆。
一袋五十公斤,共三十袋。李峰弯腰,咬牙将一袋水泥扛上肩。水泥灰簌簌落下,糊满半边衣衫。赵志成在后方大笑,举手机拍摄:“看看,咱们县杰出校友,回来义务劳动呢!”
学生驻足议论,有人掩嘴轻笑。一名女生拉同伴衣袖:“师兄怎么这样……”话音未落,被赵志成怒瞪:“说你呢?搬水去!”
李峰低头,一袋袋搬运。
汗水顺颈而下,在脸上的水泥灰中冲出几道白痕。衬衫湿透,袖口灰渍刺痛手腕。脑海中闪过十年前的画面——同一操场,赵志成抢走他仅有的十元生活费,谎称“借用”,次日炫耀新球鞋。李峰立于食堂门口,兜余两枚钢镚,饿了一整天,夜半仅饮凉水充饥。
搬至第十七袋时,李峰直腰喘息。
“停!”
一道嘶哑之声自教学楼方向传来。
众人回首,见一人影连滚带爬奔下台阶。老花镜歪斜,中山装扣错,花白头发凌乱。那是张建国,县一中老校长,任职二十载,今六十整,满头银发。
他奔至操场边,脚下一滑,险些跌倒。旁侧老师欲扶,被他推开。他死死盯着满身水泥灰的背影,嘴唇哆嗦,终喊出声:“都给我住手!这是省委常委李峰同志!”
全场死寂一秒。
随即哗然。
“什么省委常委?”
“副省长?哪个副省长?”
“李峰?不就是03届那个特困生吗?”
赵志成手机险些落地,愣神三秒后,嗤笑出声:“校长,您老糊涂了吧?李峰?就他?”他下巴微扬,指向满身灰渍的男人,“他要能当副省长,我当场吞下这三十袋水泥。”
张建国未理他,快步至李峰面前,双手紧握,用力摇晃,声音颤抖:“李峰同志,您怎穿成这样?省里通知您下午才到,怎让您搬水泥!”
李峰拍去肩灰,微笑:“没事,校长,我本该搬。”
“什么叫该搬!”张建国怒须皆颤,转身怒视赵志成,“赵志成!你知道你让谁搬水泥吗?省委常委、常务副省长李峰同志,分管全省教育!你今天让分管教育的副省长给你搬水泥,好大的脸!”
赵志成笑容僵住。他看看张建国,又看看李峰,脸色由红转白,嘴唇蠕动,挤出几个字: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他当年就是个穷鬼……”
“够了!”张建国挥手,“通知全体师生,三分钟后礼堂集合,开全校紧急大会!”他回头对李峰微欠身,“李峰同志,如此安排,可行?”
李峰目光落在赵志成脸上。
后者额头渗出细密汗珠。
“别急。”李峰开口,声不大,却清晰入耳,“校长,我有一问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我当年高考,全县第一的成绩,是如何变成第三名的?”
此言如石投静水。
张建国血色尽褪,张口欲言,终只挤出二字:“这事……”
“我问您。”
“李峰同志,这事……”
“校长。”李峰声平,字字如钉,“我查了十年。从大学入学查至今。查至妻子与我分居,查至省纪委案卷堆高三尺。今日我来,非为校庆。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赵志成汗流进脖颈,急掏手机划动,猛地抬头:“李峰!你血口喷人!你考第三名是你无能,关我何事!”
“我没说关你事。”李峰转身,目光如刀,“你急什么?”
张建国掏钥匙,手颤,数次未插进裤兜。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向校长室走去,中途停步,回头对李峰道:“跟我来。”
保险柜开启,手指仍颤。
底层压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。封口贴两条白色密封条,签字泛黄却清晰——“张建国,2008年6月27日”。张建国将档案袋置于桌面,推了推老花镜:“此物,我留了十年。”
李峰未接。
“我当了一辈子校长,做了一辈子糊涂事。”张建国声低,“你成绩被调包,我后知后觉。待我发现证据,复核期已过。我查三月,将结果锁入此袋,盼有胆量时放出。”
他抬眼:“结果一等十年。”
李峰拿起档案袋,撕开封条。内藏几张复印档案表,及一封红墨水信——不,非红墨水。
那是血。
信纸发脆,字迹歪扭,血迹洇染。然首行清晰:
“敬爱的学校领导:我是高三一班学生李峰。我怀疑,我的高考成绩被人替换。”
落款处按着干涸发黑的手印。
十年前,李峰于复读班出租屋,以针扎破食指,写下此信。他等三月,未得回应。
“此信,学校未收。”李峰道。
张建国沉默。
“它被人截了。”李峰声平,捏信指节泛白,“截信者,与改分者,同一人。”
他猛拍桌面,震得茶杯一跳:“而你,当时便知,对不对?”
张建国闭眼,点头。
“你知道是谁。”李峰一字一句,“但你不敢说。”
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校长室门被踹开。赵志成冲入,面红耳赤,一把抢过档案袋,当众撕碎。
“什么狗屁证据!”他举碎纸冲李峰喊,“凭此破烂想冤枉我?李峰,我告诉你,你爹当年扫大街,你妈菜市场捡烂菜叶,你全家穷光蛋!就算你当省长,也改不了骨子里的穷酸样!”
李峰凝视,不语。
纸片飘落,一角翻出,露出褪色小字——“2008年6月25日凌晨,赵德厚”。铅笔所写。
赵志成顺李峰视线而下,脸色骤变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?”
“不看内容,便敢撕?”李峰弯腰拾起,举至灯下,“写信人,非举报你。是举报你爹。”
02
“赵德厚。”
三字如刀,精准扎入赵志成心口。
他如遭电击,僵立原地,脸由红转白,再转铁青。嘴唇哆嗦,声干涩如砂纸:“你……你敢……”
“我敢什么?”李峰放下碎纸,慢拍手上灰,“你父赵德厚,2008年6月25日凌晨两点,雇县教育局招生办副主任刘明德,调包你我成绩。你由第三十二名变全县第一,我持‘第三名’成绩单去复读班报到。”
赵志成后退一步。
“刘明德收十五万。你父建材公司账目,2008年6月24日有十五万现金支取记录。”李峰声平,字字如拳,“此钱,你父与你银行卡查不出,但他走公司账目,留银行流水。”
“你胡扯!”赵志成声变调,“十五年的事,你拿什么查!”
李峰掏U盘,置张建国桌面:“此U盘存赵德厚建材公司2008年全部银行流水,及刘明德2008年6月25日晚县银行ATM存钱监控截图。”
赵志成脸色彻底垮塌。
“你父与刘明德约于学校后五金店见面。”李峰步步逼近,“你父递装钱牛皮纸袋,刘明德递写‘李峰’密封档案袋。全程被五金店监控拍下。我花三年寻原始录像,终得之。”
张建国猛抬头:“那五金店早关门了!”
“是。但监控硬盘未毁。”李峰指桌面,“它于县城最大废旧电子回收站躺十二年,今年方被发现。”
赵志成发抖。抓桌沿,指节发白,声带绝望嘶哑:“李峰,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知道的很简单。”李峰看他,“张校长,当年谁封了你的嘴。”
张建国愣住。
推老花镜,久久不语。
近一分钟,终开口,声干涩如挤:“是县长。时任县长,王振国。”
空气凝固。
王振国?去年退休,现每日县城广场打太极的前县长?县一中六十周年校庆名单首位的大人物?
“王振国与赵德厚是连襟。”张建国低头,声渐小,“赵志成喊王振国姨父。事发后,王振国亲至,言‘此事止于此,否则你校长位置不稳’。”
李峰深吸一口气:“那封信呢?”
“信……”张建国身颤,“信在王振国处。他拿走后,烧了。”
窗外传来汽车刹车声。
紧接着皮鞋踩地砖声急促逼近。校长室门被推开。
一穿白色太极服、踩布鞋老人立于门口,手持未合折扇。身形富态,面带慈笑,然目光扫过室内,冷如刀锋。
他是王振国,前县长,县城呼风唤雨三十载老资格。
“哟,这么热闹?”王振国笑入,折扇拍心,“李峰同志,好久不见。”
李峰站起,未伸手。
“王县长。”
“哎,退休了,叫老王就行。”王振国坐沙发,翘腿,扇敲膝,“听说你回校庆,特意来看看。怎?在省里待久,回查学校账了?”
“非查账。”李峰道,“查人。”
王振国笑不变:“查谁?”
“查你连襟的好儿子。”李峰目光如钉,“查你当年如何替他抹平此事。”
王振国笑容凝固。坐直,合扇,冷视李峰:“李峰同志,劝你说话注意分寸。”
“分寸?”李峰声陡然高,“你当年将十七岁少年前途作人情送连襟时,想过‘分寸’二字怎么写吗?”
“你——”王振国猛站,青筋暴起,“李峰!你一个穷小子,当年读完大学全靠县里助学金!你现在翅膀硬了,来翻老账?”
“助学金是县里给的,非你王振国赏。”李峰一字一顿,“名单是你签,但那是正常政策,非你对我有恩。”
王振国死死盯着他,目光似要刺穿人。
旁侧赵志成瘫坐椅上,喃喃:“完了……完了……”
“非没完。”李峰转向王振国,“王县长,今日我来,带省纪委函。你当年协助赵德厚篡改高考成绩事,经不起查。”
王振国脸色终白。
张口欲言,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。校长室窗被敲两下,戴眼镜中年男人探头,乃县教育局局长。
“王县长,省纪委的人来了,说要见您。”
全场死寂。
王振国折扇落地,啪嗒脆响。
李峰至窗前,看楼下三辆黑色轿车。回头看张建国,后者低头,手微颤。再看赵志成,后者瘫倒椅上,眼中无光。
最后看王振国,声平如水:“走吧,王县长。到省纪委去说。”
省纪委同志入内,王振国欲解释,被直接打断:“王振国同志,据省纪委掌握证据,您2008年任本县县长期间,涉嫌参与篡改考生高考成绩,并利用职务之便包庇相关人员。请您配合调查。”
王振国腿软,坐回沙发。
走廊传来脚步声,赵德厚车刚停校门口,被纪检人员拦下。校门口传来玻璃碎裂声,有人喊了一句,随即彻底安静。
李峰立于窗前,看进出人影。脑中闪过十年前夏日画面——蹲出租屋,针扎食指写信少年,不知十年后,此信以另一种方式重见天日。
他低头看满身水泥灰。
灰未干,黏皮肤,搬水泥磨破手掌隐隐作痛。但这痛,令他格外清醒。
转身,最后看张建国。
张建国摘老花镜,双手撑桌,肩微颤。张口欲言,终挤出一句:“对不起……李峰同志……”
李峰未回头。
推门,走入阳光。
03
李峰走出校长室,阳光刺眼。
走廊立十数老师,或低头假看手机,或直盯李峰,目光复杂——好奇、紧张、愧疚。一年轻女老师端水快步走来,递前:“李……李省长,您喝口水。”
李峰接杯,未喝。
低头看,杯置菊花冰糖,乃当年学校待客最高规格。目光停杯沿缺口,细长裂纹,似久用自然崩出。
“这个杯子……”李峰开口,声涩。
“这是您当年用过那批。”女老师急解释,“学校办公室还有一柜老杯,皆十几年前存货,一直留着,给校友来时用。”
李峰沉默数秒。
将水杯轻置走廊窗台,转身下楼。身后传来压低窃语,有人问:“他真是李峰?就是当年那个……”
“就是他。”
“天哪,我当年还……还笑话过他……”
声渐远。
操场校庆仪式始。主席台铺红布,立话筒,校领导西装排立,面带标准笑。台下数百学生,蓝白校服,齐望前方。音响放《歌唱祖国》,调跑,无人察觉。
李峰立操场边,看此景,脑中涌强烈错位感。
十年前,他坐台下第一排中间,衣洗发白,袖破不舍扔。那时坐此,听领导讲话,心想非考何大学,而是午饭吃何——食堂最便宜馒头三毛,仅吃一个,省两毛买复习资料。
那时以为,考得好,一切便好。
后知,有些非考好能解。
“李……李省长。”
身后声怯怯传来。
李峰回头,见一瘦小男生立三步外,校服歪扭,书包带将断。男生攥皱纸,指沾墨印,眼神躲闪,却有倔强。
“我叫周浩。”男生咽唾沫,“高三一班。”
李峰打量,目光停断带:“你找我何事?”
“我……想问您一问。”周浩展皱纸,露手写问卷——学校发,问校庆意见。然空白处写一行字:“我家里穷,能申请免除校庆活动费用吗?”
李峰看那行字,沉默数秒。
“你要问什么?”
“您当年……也是这么难吗?”周浩声小,字清,“我听说您家里条件不好,后考上北大,当了官。我就是想知道,您怎么熬过来的。”
李峰未即答。
转头看主席台。领导讲话,言“一中优良传统”“六十载薪火相传”,慷慨激昂,台下无人听。
“熬。”李峰开口,声轻,“一天一天熬。早四点半起,教室点蜡烛背单词;晚十一点熄灯,被窝打手电看书。吃饭不敢饱,因下一顿不知有无。冬无棉鞋,脚冻紫,跺脚继续跑操。”
周浩眼亮,随即暗:“那……那您觉得值得吗?”
“值不值得,非现在说了算。”李峰看他眼,“往前走,别回头。等你走到我能走到地方,再回头看今日,答案在心中。”
周浩愣住,半晌无语。
“哪个班的?”李峰问。
“高三一班。”
“班主任谁?”
“赵……”周浩犹豫,“赵志强。”
赵志强,赵志成堂弟。
李峰不语,掏笔,于皱问卷写几行,折好塞回周浩手:“找校长张建国,将此给他。他会处理。”
周浩开看,上写:“请给这位学生安排免费用餐和学杂费减免。李峰。”
“这……”周浩抬头,眼红,“谢谢您……李省长……”
“别叫省长。”李峰笑,“叫学长。”
少年用力点头,将纸仔细折好,塞书包最内层,转身跑。跑几步回头,冲李峰喊:“学长!我也要考上北大!”
李峰未答,挥手。
主席台讲话终,主持人拿话筒,声洪亮:“下面,有请我们县一中最杰出校友,省委常委、常务副省长李峰同志——上台致辞!”
全场爆掌声。
李峰低头看自己:灰夹克满水泥灰汗渍,袖口磨亮,裤沾泥点,鞋沾草叶。活脱脱工地民工。
但他未犹豫。
抬步向主席台。
每一步稳。
台下静。众人看他,看那满身水泥灰、发乱、掌含灰男人上台,接话筒。
李峰立麦克风前,目光扫台下数百年轻面孔。
“各位老师,各位同学。”声传操场,“我叫李峰,县一中2003届毕业生。刚才校门口,我被人叫去搬了半小时水泥。”
台下哗然。
窃语,瞪眼,笑出声。
“搬水泥时,我想一问。”李峰拍肩灰,“若有人告诉你,你努力十几年,不如别人拼爹一句话,你怎办?”
全场静。
“十年前,有人替我答了此问。”李峰声沉,字实,“因一些原因,我本该拿全县第一,变第三名。那拿我成绩、顶我名额人,校门口把我当民工使唤。”
“我知道,在场同学,或觉不公。”李峰顿,“但我想告诉你们,不公乃世界常态。不公不因你不接受而消失。你能做,非抱怨,非认命,而是用手,将不公一点一点扳回。”
“花十年,二十年,三十年。”
“用你成绩,你能力,你坚持。”
“等你站那位置,勿变当初你讨厌之人。”
他放话筒,沉默三秒。
全场爆雷鸣掌声。
周浩坐台下,用力拍掌,掌红仍拍。旁同学戳他:“嘿,你不是说今天请假不来吗?怎么又来了?”
周浩未答,将写纸问卷紧攥手心,似攥宝贝。
李峰下主席台。
迎面遇一人。
准确说,赵志成父——赵德厚。
赵德厚穿灰西装,面铁青,见李峰瞬间,嘴角抽搐。身后跟两穿制服人,左一右一,面无表情。
“李峰。”赵德厚开口,声沙,“我给你跪下,行不行?”
李峰不语。
“孩子不懂事,你高抬贵手。”赵德厚眼红,“当年错是我错,跟他没关系……”
“当年改成绩时,你没问他?”李峰反问,“当年他拿我成绩单班上念时,你没教他?”
赵德厚张口,一字不出。
“还有。”李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那封被你们烧掉信,里面写何内容,我一清二楚。”
赵德厚脸色彻底变。
“我写何,你自己知道。”李峰退一步,声正常,“带儿子,去省纪委说吧。”
两制服人上前,赵德厚未挣扎,低头,被带走。
校长室,张建国坐椅上,前放凉茶。摘老花镜,眼红,闻门开声未抬头。
“校长。”李峰开口。
“别叫我校长。”张建国声抖,“我不配当此校长。”
“你当一辈子校长,教成千上万学生。”李峰声平,“当年事,为何过复核期才查?为何等证据攒够才锁柜子?”
张建国抬头,眼湿:“因为……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得罪人。”张建国捂脸,“我当校长二十年,得罪县领导,这学校明日就得换人。我不敢拿全校几千学生前途去赌……”
“你没赌。”李峰看他,“你选沉默。但沉默本身即选择。你选保全自己,牺牲一学生。”
张建国身颤,肩剧烈耸动。
“今日我来,非追究你。”李峰道,“我想告诉你,沉默代价,往往比站出来更沉重。”
张建国猛抬头,泪顺皱纹流:“李峰同志……我……我欠你一个道歉。”
“你的道歉,我收到了。”李峰转身朝门走,至门停,头未回,“但那个十七岁少年,他等这句道歉,等了十五年。”
门轻关。
张建国捂脸,发压抑十余年哭声。
出校门,夕阳染墙红。秘书小周已停车,开后座门。李峰回头看县一中校门,铜牌仍在,夕阳照上,牌子发光。
“明天那三十袋水泥,我让人搬走了。”小周小声,“学校说那批水泥是赵德厚‘捐赠’,算给校庆添砖加瓦。”
“怎么处理的?”
“退回去了。”小周说,“赵德厚他老婆来学校闹,说我们‘欺负人’,被门卫拦了。”
李峰点头,未评。刚要上车,口袋手机震。掏看,陌生号短信:“李峰,我爸说他做过的事他认,但当年那信是我舅舅王振国指使他干的,我什么都不知道——赵志成。”
李峰看完,未回。退短信界面,拨号:“帮我查一下,2008年县一中那个被改成绩学生,除我,还有无其他人。”
电话那头静数秒:“还有三个。”
“哪三个?”
“周建国,张晓梅,刘超。皆当年成绩被顶替,因各种原因,未上大学。周建国现南方打工,张晓梅嫁外省,刘超……去年因打架斗殴,被关了。”
李峰挂电话,靠座椅,闭眼。
窗外,天色渐暗,学校灯光亮。教学楼窗一格格亮,似人一盏盏点亮希望。
车缓启,驶离县一中。
后视镜里,铜牌“求真务实”四字渐小,终隐夜色。
县一中校长室,张建国坐椅上,手捏皱纸。乃周浩递问卷,背有李峰写那行字。
他看良久,拿座机,拨号:“喂,秦老师吗?帮我查一下学校里所有申请贫困补助学生名单——从今年始,所有申请通过学生,一律免除学杂费和餐费。”
“张校长,这个经费……”
“我来想办法。”张建国打断,“不够,砍校长室接待费。我从现在开始,自己带饭。”
电话那头静一会,秦老师说:“张校长,您终于想通了。”
张建国未答。
放电话,摘老花镜,擦镜片水雾。
窗外,县城灯一盏盏亮,似散落黑暗星星。
省城方向高速,黑色轿车平稳前行,后座李峰睁眼,看窗外飞驰路灯,嘴角浮极淡笑意。
路还长。
但天快亮了。
(已完结)
创作声明: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,所有人物、图片、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,与现实无关。本文借虚构故事传递积极价值观,呼吁读者遵纪守法,弘扬友善、正义等正能量,共建和谐社会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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